为什么我从不敢说「中医芳疗」?

将 「中医」与「芳香疗法」作整合想必是很多芳疗人想达成的一个心愿。在这个到处都充斥着Crossover的年代,或许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为什么不呢?有什么不可行呢?于是乎越来越多的相关内容“横空出世”,但有意思的是,这些内容之间往往毫无共通性,也就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大有“百家争鸣”之势。原本,学术之间有分歧我觉得也很正常,但现状是大家都在套「概念」,下「定义」,谁也没有对形成这些「结论」的来龙去脉做清晰的阐述。于是,当这样的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时,无疑给后来的学习者造成了巨大困扰或提供了错误信息。我收到过最难以回答,最让人最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大都与这个主题相关。

基于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也基于这些年来我对这两门学科持续的关注与学习,梳理了这篇文章,尝试与你们讨论一些目前会困扰大多数芳疗学习者或是对精油有兴趣的中医师们的疑惑。不过坦白讲,我也不一定给的了标准答案,甚至我可能有比你们还多的疑问,但我想这都没关系。很多时候,思考的路径和推理过程要比得出一个结论来得更重要,因为思想的火花就是在一次次的头脑风暴中诞生,而当这样的火花聚集得越来越多时,引领我们靠近真相的力量也将会越大。 

既然是问题探讨,文中不可避免地会引用一些书籍的内容,以及对应性地表达我的观点,在这些观点中,有些是我延续作者内容的再思考,有些则可能有完全相左的看法。并非要针对谁,这些书的作者里也有我非常尊敬的老师,但既然是谈学术,就不得不放下很多世俗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换想法才是给予对方最大的尊重。 


第一部分:归经的迷思


1. 归经的「逻辑」

首先要聊的是大家关注最多的《新精油图鉴》所提及的归经匹配,尽管书中没有详细地介绍归经逻辑,但温老师曾通过社交媒体做过以下说明:

这里先作一个简单说明,以便还不太熟悉《新精油图鉴》的读者理解上述内容。

书中对「归经」的诠释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精油中代表性化学成分的归经匹配(P20-21),例如:单萜酮对应胆经,倍半萜烯对应大肠经;另一部分是每一支精油的档案里「适用部位」都有归经和对应脉轮的建议,例如上面提到的利古蓍草归大肠经,又譬如藏茴香归胆经等。

对于前者,在书中「能量环说明」部分温老师有提及两者的相关性:“与精油一起工作了25年之后,我观察到这些芳香分子与特定经脉能量有奇妙的共振关系… ”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身体的每个器官、组织都有特定的共振频率,当共振频率相同的器官组织聚集在一起时,就正好对应了中医的经络系统。从这个层面来理解,完全可以将芳香分子与经络的共振关系视作「归经」。(关于精油与经络的共振后文会再有讨论)只不过我在这里还有所疑惑的是:精油主要化学成分的归经是否可以代表完整精油的相应属性?或者说,精油与经络的共振一定会受含量最高的那个化学成分主导吗?

在我的理解里,精油好比一支交响乐团,其中主要化学成分就像是首席小提琴手,或许在某些乐章里有短暂的小提琴独奏,但更多时候是所有乐手的合奏,两者所形成的音乐感染力——共振能力肯定是有差异的,所以要如何厘清单一化学成分和完整精油各自与经络之间的共振关系,孰轻孰重,依然是个未解的谜题。

再来看落实到每一支精油的归经,温老师引用了《灵枢·经脉》对不同经络的定义和它们失衡情况下会出现的病症为参考,以精油「药学属性」是否可对应解决这些症状为依据,去判断该精油能否对相应经络有所助益,即:归经。

坦白说,这种匹配方式并不能十分说服我。首先,失衡症状在某些经络上的反映不具有唯一性。例如卡他症状,大肠经外,肺、脾经的失衡也与它有着紧密关联。换言之,我们该如何定位一支精油只针对某条经络所引起的某个症状(最)有效?其次,精油的药学属性发挥的是一种普遍性效果,以扭伤为例,无论是上臂疼痛,还是脚踝疼痛,但凡能消炎消肿的精油对它们都有助益。把一种广泛性的功效只锁定在特定经络上,除非可以证明这支精油对前肩、上臂疼痛有特别突出的疗效。

而之所以大肠经失衡会引起肩臂疼痛是因为这里是它的循行部位。《灵枢》也名《针经》,它其实对针灸的应用更具指导意义,也因此,当出现上述提到的种种症状时,可通过在大肠经上取穴去加以治疗。尽管我不排除精油有能量治疗的可能性,即一种类针灸的应用方式——将精油涂抹在特定穴位上,通过与穴位共振发挥疗效(这部分后面会做更深入的讨论),但既然这里关注的是精油的药学属性,它对人体产生作用的原理与针灸则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维度的应用(针灸属于能量层面的治疗,而精油基于药学属性出发的是一种物质层面的治疗),因此仅参考《灵枢》的内容来为精油归经定性,我认为颇有难度,且不够全面。或许,这里还要考虑精油该如何落实到应用层面,以来明确归经的效果,比如说,当要解决一个卡他症状时,是用油在身体的心肺区,还是用在精油所归经络上效果更好?抑或等同?当我们使用的是一个多精油配伍的复合配方时,它与经络的共振关系该如何确立?诸如此类。

除《精油图鉴》外,目前还有几种常见的归经「逻辑」:

  ① 直接套用中草药的归经属性  

我个人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因为精油与本草的关系是一种局部与整体的关系,两者显然不能轻易等同。包括很多人在对精油「性味」的描述上也直接照搬了中草药的相关匹配。「性味」,尤其是其中的「味」描述的是一种物质的基本属性,而本草与精油无论在物质形态,还是物质构成都存在明显差异的情况下,它们的物质属性又怎会相同?

  ② 利用精油化学模型进行归经  

在芳香疗法的学习中,精油化学模型是很好用的工具,能帮助我们直观地了解一支精油的成分分布以及指明气味、功效、感受的方向。但这些模型都有其局限性,模型中所构建的精油信息与真实精油之间是有距离的,如果想通过这些模型去找所谓的「规律」,并试图用某种规律性的模式来理解精油,其结果只能是落入一种理解的片面化,甚至是完全错误的境地。

譬如在《易医芳疗》中作者想通过「精油四象限」来做五行的匹配,再以五行与脏腑的对应关系确定每种精油的归经。这算是个曲线救国的思路,但与越抽象的概念匹配,越容易出现考虑不周的地方。例如:作者把「酯类」归于「木」,但事实上「木主升发」,是一种向上、提振的能量,与酯类成分所表现出的安抚镇定显然格格不入;且为什么森林系的精油中都普遍含有高比例的「单萜烯」而非「酯类」?但在书中「单萜烯」匹配的五行却是「金」。我试着揣摩作者的用意,或许是因为单萜烯类精油常常用来处理肺部问题,所以才有了「金」的归属吧。

这里需要深究的问题其实是「能量与物质之间的关系」,「五行」为能量,「分子」为物质;一种能量可投影万千物质,但从物质却无法回溯一种能量所包含的所有。因此,我们可以为一个精油分子找到它相应的能量特质,但这种能量未必只与它保持唯一性的关联,这种「非唯一性」也就注定不能轻易为「能量」与「物质」之间划上等号。

《易医芳疗》P110 鼠尾草

 ③ 将精油的药学属性逐一归经 

在《快速学会中医芳疗》(简体版名为《经络精油芳疗小百科》)一书中,作者这样归经:罗马洋甘菊归心经,是因为它有安抚镇定情绪的功效;归肺经是因为它可中和过敏,并在各种皮肤问题上有所作为(肺主皮毛),诸如此类。

《快速学会中医芳疗》P125 罗马洋甘菊

乍一看这样的匹配方法有一定道理,但细细琢磨就会发现问题。很多时候,精油的药学属性是着眼在一个非常小的局部发挥作用,譬如平滑肌,而这个局部是可以被分布在全身不同区域的:支气管、胃肠道、膀胱、子宫都有平滑肌。因此,像对平滑肌有放松舒缓性的醚类分子就能分别作用在这些区域起到相应的抗痉挛效果,但因此就把一个含有醚类成分的精油同时归经在肺,胃,大肠,膀胱、肾经未免有些轻率。归经的目的是为了在临床上让草药或精油的使用有更针对性的指引,而不是“都可以”,让它们在使用时出现更多选择的不确定性。因此,精油归经绝非“多多益善”。

综上种种不难看出,在现有的各个精油归经「逻辑」中都能找出可被推敲之处,简言之,都不足以构成一个严谨的理论体系。但作为一项要服务于人体健康,甚至是生命的体系来说,不严谨是大忌。这也让我一度怀疑精油归经是否一定可行。但在“正式否定”之前我想还是有必要再多了解一些本草与归经之间的关联,或许从中能获得一些启发。

2. 归经的本质

尽管中草药的应用已有千年,但遗憾的是,对于「归经」的本质依然算不上有太清晰的理解,以至于到现在相关研究仍在继续。所用到的方法不外乎三种:从经典中找寻线索,从历代医家所记录下的用药方案里揣摩原理,以及借助科技手段,看是否可以以科学视角论证「归经」理论。这部分若要细细阐述可展开的内容很多,但由于本文的目的不是为了专门讨论「归经」,所以我尽量简化论述,罗列几种最主要的视角,供大家了解「归经」体系是如何“演化”的,「归经」在中医临床中的作用和定义,以及依托科技手段对「归经」作论证的研究方法是否真的可以窥探到它的本质,抑或还存在哪些问题。以此种种可以再来反思精油的使用是否有可能与中医的归经理论相结合,「归经」对于精油的应用到底有无实质性意义?

  ① 溯源与定义  

溯源通常是中医理论研究最好的方法,因为在那些被称为「经」的典籍中记载的无一不是真理。不过翻开与本草相关性最大,也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药学专著《神农本草经》(后简称本经)却并没有发现「归经」相关的理论阐述。《本经》中对每一种药物的药性主要以「四气五味」「毒性」来作标记,以及阐述了药物的具体功用,即:药物主治的病症,症状以及所涉及的病位。有学者用后世本草典籍的归经描述与此作对比后发现:《本经》中所描述的药物主治方向与病位可以间接体现药物对脏腑的作用(以下面表格中列举的本草为例)。[1] 由此推断,《本经》对后世医家,本草学家确定药物归经产生了一定影响,但「归经」并非完全脱胎于《本经》。

《本经》后世本草归经
干姜:味辛,温。主胸满咳逆上气,温中止血,出汗,逐风,湿痹,肠澼,下利。《雷公炮制药性解》干姜入肺,大肠,脾,胃,肾五经。
大枣:味甘,平。主心腹邪气,安中,养脾气,平胃气,通九窍,助十二经,补少气、少津液,身中不足,大惊,四肢重,和百药。久服轻身延年。《本草纲目》为脾经血分药也。《本草经疏》入足太阴,阳明经。
合欢:味甘,平。主安五藏,利心志。令人欢乐无忧。《雷公炮制药性解》:入心经。
《本草再新》:入心、肝二经。

而为更多人所认同的归经依据则来自于《黄帝内经》(后简称内经),主要与《素问》和《灵枢》中所提出的「五入」和「五走」相关,即:

「五走」 
《灵枢•五味》称:“胃者,五脏六腑之海也,水谷皆入于胃,五脏六腑皆禀气于胃。五味各走其所喜,谷味酸,先走肝;谷味苦,先走心;谷味甘,先走脾;谷味辛,先走肺;谷味咸,先走肾。”

「五入」 
《素问•宣明五气篇》云:“酸入肝、辛入肺、苦入心、咸入肾、甘入脾,是为五入。” 《素问•至真要大论》云:“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

这些所阐述的都是「五味」与「五脏」的对应关系,也就是说,食物或药物由于自己「味」的属性在进入人体后会有对五脏做出选择性的作用,于是后世医家便将这种一一对应的选择性作用应用在中药归经的确定上,不过这里仍有两个地方需要再推敲。

2.1.1.「归经」的单一化或多元性 

从「五走」的论述方式我们可以看出些许端倪,它强调的是「入肝,入脾…」,为一种「优先性」的表达。所以,即便从「五味」角度出发,归经也不会是单一性的,而存在多元化的可能。这个情况在王唯工博士的经络研究实验中也有发现,当小白鼠食用了补脾的中药后,除了第三和谐波(脾经)的能量增加外,第四谐波(肺经),第五谐波(胃经)或第六谐波(胆经)均有能量不等的增减,也就是说,补脾的药物除了对脾有补益外,对其它经络也有不同的功能,所以药物常常不止归于一经而已。[2] 

这个观察与论证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无论是人体的运作机制,还是中药的用药策略都强调「整体性」,药物虽有归经,有针对某些脏腑优先选择发挥效力的倾向,但本质上它在做的无一不是调动人体「全能量」的流动,这种流动性也会因药物的组方搭配而来得更有针对性。这种针对性我们可以理解为药物在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撬动全身能量恢复正常运行的支点。这与现代化学药剂所侧重「靶向性」发挥药力有本质上的区别。而对于精油来说,如果我们也本着「整体观」来进行使用的话,就应该要先梳理出精油在人体内对各个脏腑影响的偏性和程度,而不只是对于各个器官所表现出的药理作用,这或许可以成为精油归经的一个突破口。

2.1.2.「归经」的生理性或病理性 

从「五味」出发的这一系列论述所描述的都是基于人体正常生理情况下「味」归属于「五脏」的特质,然而本草的应用一般是基于人体的病理状态,所以「归经」在谈的到底是哪种情况?

有学者选择《本经》中出现的现代常用药物,在明确其传统功能、主治方向以及归经的前提下,与中医诊断和治疗中重要的基本准则「病机十九条」(出自《素问·至真要大论》)作对照,以此来查看归经主治病症的五脏定位是否相同。例如:「病机十九条」中提到:“诸风掉弦, 皆属于肝” ,指因风(内风)所致出现的肢体动摇不定,目眩,头晕等疾病,皆与肝有关。而用于治疗这些病症的药物大都对「肝」起到了干预,即相关药物在这些病症下选择性作用于「肝」,具备归肝经的属性。[1] 相关本草例如:

菊花为祛风之要药,《本经》言「主风,头眩肿痛,目欲脱,泪出」;《本草纲目》提到「昔人谓其能除风热益肝补阴」;归于肝经。

天麻用于风湿痹,四肢拘挛, 风痰眩晕,《本草纲目》指出「天麻,乃肝经气分之药」;归于肝经。

然而,菊花味苦、平;天麻味甘、平;皆不同于「酸入肝」的说法。因此,归经理论实则是基于人体病理状态下对临床的指导,而非延续「五走、五入」的思路。而且它不仅与「经络理论」相关,与「脏腑理论」也密不可分。

在明确了上述两点后,我们就可以基本明确归经所表达的意涵,即:药物在人体的疾病状态下,对脏腑、经络所表现出的某种亲和作用,因而会对这些病理变化起到针对性或特殊的治疗作用。而影响归经形成的主要因素有以下三个:所治病症的脏腑归属、所治病症的经络归属,以及药物的自然属性(性味)。[1] 不过这里,到底是应侧重脏腑,还是侧重经络来确定归经,一直以来都有多种不同看法。虽然这两者关系紧密,但在辨证思路上又各成一派,所以原则上不同的侧重点也会影响最终的归经结论。这一点也应是在确定精油归经方式前需优先考虑的问题。

  ② 论证与反思   

依托科技手段来论证中医里很多玄妙的表达是目前中医研究中很常见的一种做法,一些学者认为无论是「气」还是「经络」,或是其他的无形,只要对人体有了影响,就一定能发现物质层面的变化,而在这些改变中说不定就能窥探到中医的玄机。因此在对归经原理的探究中,学者们有从人体微量元素入手的,有从人体生物学指标出发的,有从中草药现代药理切入的,希望通过对微观世界的观察来揭开归经的机制与本质,但往往这类研究有相当的局限性,不具备解释归经理论的强有力论据。这里,我以两类相关研究为例,从中可以了解到为何通过这类研究难以触及归经的本质?它们对于精油归经有哪些可“引以为鉴”的地方?

2.2.1. 中药有效成分与归经 

学者郭顺根等运用放射性自显影技术观察了川穹活性成分川穹嗪在小白鼠体内细胞、组织、器官的定位和定量分布,结果证实,川穹嗪标记物3H-川芎嗪的敏感靶器官是肝和胆囊, 认为与川寻归肝、 胆经的传统认识相符。[1][3] 

学者陈芝喜采用放射性核素示踪技术,观察毛冬青甲素在动物体内各主要器官组织分布的动态变化, 实验结果显示,心、肺 、肝组织和血液的示踪剂含量最高,说明这些组织是该药的敏感靶器官,认为毛冬青甲素的这种分布状态同毛冬青的归经记载十分符合。[1][4] 

这些研究的做法都是观察药物活性成分(有效成分分子)在动物体内的定位(器官)和定量分布,再与该药物的归经作比对,以此推断,中药归经的实质应是中药活性成分在体内某些脏器的高浓度分布。然而,这里比较明显的问题是:中医概念下的脏腑与现代医学解剖定义的器官是存在巨大差异的,认为药物归属于解剖学器官就等同于归属于中医概念的脏腑是不妥的。除此之外,这类研究也同时存在以药物单体替代整个药物研究归经的问题。

反观精油,这两个问题也是目前精油归经过程中最常见的误区,即把建立在现代医学框架下的「药学属性」直接与中医概念的脏腑病变等同,以及用单一「化学成分」的特性直接套用在含有它的完整精油上。

2.2.2 中药药效与归经

学者张伟等考察认为,菟丝子入肾经,可增强肾脏生理功能,延缓衰老,抗骨质疏松,提高免疫功能,抗遗尿和具有性激素样作用;入肝经,可提高肝脏功能而抗肝损伤,肝开穷于目 ,可抑制白内障生成;入脾经,脾气健运,痰无所生,可降血糖血脂。[5] 

这里除了出现了与上面同样的混淆中西医脏腑定义的问题,还有待商榷的是在药物归经和生物活性的关联上,作者加入了太多主观的判断。譬如,增强肾脏功能不意味着就能绝对延缓衰老,因为衰老不仅与中医的肾相关,还与脾等其他脏腑/经络有关;同样的,骨质疏松中医辨证为肝肾不足和脾胃虚弱,即与中医的肝、肾、脾和胃四脏相关,而不能简单归咎于肾;免疫功能低下至少还与脾关系密切,诸如此类。[1] 简言之,在中医的概念里,所有病症与脏腑的关系都非点对点的唯一性,而是由人体内在多脏腑的联动所致。这一问题同样大量出现在现有的精油归经结论中,我们很容易就被现代医学定义疾病的思维而牵着走,忽略了中医辩证看病的本质。

凡此种种让我不得不考虑跳出这类着眼于微观世界的研究框架,回到中医理论的本身去重新思考。经络是分布在人体外或中的能量通道,传统中草药应用的基础是以温热寒凉,升降沉浮,这些对人体发生的能量效应作为用药指导,所以归经的这种亲和作用应该也是一种发生在「无形层面」的过程。但对于这种猜想我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找到可进一步论证的说明,直到我发现了李嗣岑教授对归经的解释:

李嗣岑教授的绕场理论应该是目前唯一可以解释很多牵涉到「虚实空间」如何互相影响的科学理论,比如风水学,顺势疗法。而中医在谈的「气与血」、「经络与脏腑」无一不是构建在人体「虚实」之间的种种关系,所以很有可能通过绕场理论可进一步揭开中医里很多未解的玄机。

如果说绕场理论听起来有些复杂,另一位物理教授陈国镇则对归经的过程做了更生动的类比。

如此看来,药物「归经」的本质是一种药物信息与经络/脏腑发生共振的现象,为一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能量感应,因此,如果希望找到精油的归经属性,我们就不得不放下用化学分子和由此衍生出的药学属性去作归经匹配的念头。可是,对于触不可及的能量信息,要如何才能找到精油与经络/脏腑之间的共振关系?说实话,我也没有十分可靠的解决方法,也许有朝一日科技可以为我们解决这个难题。但在当下,我们能做的,要么依靠身体感知,但这需要相当多的样本数量,以及要有在生理和病理状态下兼而有之的感知体验;要么可以参考后世医家结合《本经》和实践作出归经推演的做法,这就需要我们改用中医思维去重新理解和诠释精油与人体、病症之间的关系。不过这种诠释不能只是中医概念的堆砌,将精油单纯冠以活血化瘀,补脾补肾之类的名目,而应理顺在中医观念下的生理、病理以及精油属性(性?味?)之间的逻辑,再配以足够时间的临床观察,才有可能让这个体系看起来有些模样。想想就是个浩大的工程,有太多要努力的地方。 

3. 精油在穴位与经络应用的可行性讨论

我们知道中医是一个完整且自洽的医学系统,在治疗方法上不仅有内服的草药汤剂、丸剂等,还有丰富的外治法,针、灸、按、膏、药熨等等,之所以会存在这诸多治法,无一不是中医治疗观念上人性化的体现,它知道因人制宜,因时因地制宜。譬如幼年的孩童无法用针或难以用药时,艾灸或药熨法便能取而代之;又譬如当邪气还在经络,未流传至脏腑时,针灸、按跷、导引是更事半功倍的方法。而这些外治法的原理,或者说底气,正是中医对人体透彻的理解,足以支撑它从外看到里。清代医学家吴尚先在《理瀹骈文略言》中便开宗明义:“ 外治之理即内治之理” ,他认为“内外治殊途同归之旨,乃道之大原也。” 依托这样的理论依据,参考中医成熟的外治经验,我想,同为以外治见长的芳香疗法应有机会发展出一套有别于西方传统应用的思路。

事实上,这种融合也已有先行者在实践了。前段时间我阅读了两位同时有研究芳香疗法和针灸的西方治疗师的书,在他们的实践内容中都有涉及精油与穴位的组合应用。

第一位治疗师Marc J Gian,著有Holistic Aromatherapy(中文译本《中医整体芳疗》),他的做法主要是以稀释后的精油涂抹在特定穴位上,之后进行一定的按摩。

譬如:采用6%的血橙精油分别涂抹在商阳穴和少商穴上,并按摩27次,以达到疏风散热,解表的效果。
又譬如:以复方油(5ml荷荷巴油,3滴罗马洋甘菊精油,2滴真正薰衣草精油,1滴柠檬香茅精油)分别涂抹于中脘、足三里、太冲,并按摩9-18次不等,最后热敷太阳神经丛部位。用于调理「肝气乘脾」。在他的理解里,「肝气乘脾」所表现出的症状是消化不良、恶心想吐、腹胀、腹泻、胃酸逆流、烦躁易怒和锁着无力感等,从上述配方中也不难看出是从这个角度来制定的。

对于这种做法,我并不想全盘否定,但就上述的例子来看可以讨论的有两点:

第一,商阳、少商是治疗发烧或咽喉肿痛的常用穴,中医采用的做法一般是点刺放血。放血为泻法,这与两穴的穴性「清热降逆」是相符的。而涂抹精油,尽管它具有高挥发性,但无法起到与泻法等同的强有力效果,因此,我不认为点涂血橙精油在这两个穴位上能起到预期的疏风散热,解表等功效,至少与点刺放血相比效果要差很多。

第二,穴位按摩对于中国人来说就是个全民保健项目,也就是说,哪怕什么都不用,只是单纯的刺激穴位,在很多时候都能调适身体的不适。所以,按照上面的做法,精油在其中所能起到的效应到底有多少?我一直认为,一个好的治疗方法需要同时满足有效、易操作、价格实惠等多个因素。而将两种治疗方法叠加的做法往往会让操作变难,价格增加,如果还得不到一个1+1大于2的效果,那就会变成“画蛇添足”。这也是我在这些年考虑整合疗愈方案时常常提醒自己的地方。当然,上述的这一系列流程是会让不熟悉中医的西方人很有仪式感,有时候,一些有指导性的流程会带给人安全感,体会到被疗愈的感觉,所以在某些情况下,这样的方法应该也是奏效的。但容我坦言,这绝不是我心目中,中医结合芳疗应呈现的模样。

再来看第二位治疗师,Peter Holmes,著有《Aromatica》(第一卷有中文译本《芳香药典》,第二卷暂无)。他创立了一个名为Aroma Acupoint Therapy TM(芳香穴位疗法)的应用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主要是将精油在未稀释的状态下,或在一些情况下稀释到10-15%的浓度放在特定穴位上,至少保持一分钟,直到有某种变化被体验到。他认为,这种穴位治疗的原理是通过对穴位的“触发”,继而经身体的能量网络(即经络)产生能量共振或反射作用,以此产生疗效。这种技术利用的是精油能量与信息的综合效果,它不涉及精油已知的药理效果和液体的物质吸收,就相当于把身体作为一个(能量)通道将精油输送往内部。

穴位的选取通常需要经过他所创立的诊断方法,一种融合了中医、阿育吠陀以及盖伦的气质体液学说的体系。其目的是选取一种具有与特定穴位有相同能量的精油,但穴位与精油之间并不存在一对一的对应关系,一种精油或一个穴位都可具备多种能量功能,例如:将大西洋雪松轻轻涂抹在太溪穴上,可以恢复患者的阴性能量,并在精神层面产生镇定和凝聚的效果;如果涂抹在气海穴上,则可以强肾,减少泌尿系统的排放;如果涂抹在尺泽穴上,则可以消除支气管痰结,顺畅呼吸病促进咳嗽排痰。反之,一些穴位也可以与不同的精油搭配激发出不同的效果,例如:三阴交如果搭配香蜂草则有养血调经的作用,如搭配杜松浆果则有解决中焦湿困,缓解腹痛的功能;如搭配甜马郁兰可平复精神病缓解躁郁;如搭配苦橙叶则可解决皮肤湿热和缓解神经性湿疹或神经性皮炎。

在看完这些内容后,我有些跃跃欲试。正好那几天有些感冒,喉咙不舒服,有痰卡卡的,就照着文中所说的选择大西洋雪松精油涂抹在两侧尺泽上,静待1分多钟。我闭着眼睛很努力的感受身体上的变化,但结果…带来最强烈的那个感受,居然是涂抹精油的地方过敏了!就突然很痒,局部凸起了一小片红色… (敏感皮肤还是别轻易尝试直接用纯精油!)我稍微处理了一下,想看过半个小时后,咽喉部分是否有些变化,但很遗憾没能等来让我惊喜的结果。或许,在操作上有一些trick是我不所知的,这才导致了效果不佳的结果吧。

<AROMATICA Volume 2> P56

我其实很认同这个方法的逻辑原理,利用精油的能量特性通过经络“输送”从而对人体产生效用,这应该行得通。不过对于具体的操作方式以及精油与穴位的配伍我并不能与作者完全达成共识。如果以同样为能量运作的针灸作为这种精油穴位应用的蓝本,我们或许应该要解决的是如何运用精油匹配每个穴位的穴性,而非与病或症配伍,以及如何从精油的角度来定义「补泻」的功能。尽管Peter Holmes也有提到精油的选取是匹配特定穴位的相同能量,但他理解中的「能量」与「穴性」之间还是有一定差异。以太溪穴为例,它是足少阴经原穴和输穴,五行属土,禀少阴热水之阴精,水中又聚中土之性,水土形成戊癸合化之势,化气以助中土。而这些特性绝不是一个简单的「Yin」(阴性能量)就能概括的。经络有三阴三阳,广义上,三阴经都能对「阴性能量」有所影响。

此外,精油的高挥发性注定它在皮肤表层除了向内也同时向外发散,而无论是针灸,还是一些频率治疗仪,通常都需要确保一段时间对穴位的持续刺激才能达到比较理想的效果。那么一滴开放式使用的精油是否具备这样的持久力

由此,基于精油的外用特性和希望维持其对穴位刺激的目的我想到了「穴位贴」。尽管在时下它是种流行的保健形式,但源头上,这种在穴位贴敷药物的做法是中医经典的外治方式之一,并同样以经络学为理论依据,通过药物归经与穴位/皮肤渗透,达到相应的治疗效果,例如:温经通络,驱寒散风,补虚固脱等等。在这类草药的选择上通常会以气味浓重的品种为重点考虑对象,因为它们更能透皮入里,对效果起到决定性作用。而精油本身就是一种以气味为特色的高渗透物质,这使它有能力自由行走于经脉之间,并从外部使用便可影响人体内在,若加上贴敷的用法(增加封闭性),可避免精油快速挥发,从而增强效力的持久性。其实对于精油封闭式使用可增加其效力的做法在芳香疗法的范畴内也早有证实。譬如,同样治疗膝关节疼痛,以同配方的按摩油直接使用和将按摩油与矿物泥调和后进行贴敷,并用保鲜膜包覆的方法对比,后者对于疼痛的改善来得更加明显。所以现在若要完善「精油穴位贴敷」的做法,可能就只剩下两个“老问题”了:如何从中医视角定义精油属性(这里尤为需要明确精油与穴性的匹配),以及如何落实精油的「归经」,当然立足于现在的用法,精油归经的确立应侧重经络辨证。

4. 小 结

至此,精油归经的迷思虽还未能完全拨云见日,但至少在云雾之间露出了一条缝隙,让我们得以看见阳光的方向。有了方向的指引,再加以不断地实践与再思考,也许揭开「精油归经」的真实面貌指日可待。

而为精油确立「归经」对于它在中医框架下的应用我觉得还是非常有意义的,只不过难点在于,我们无法从分子,这个现代芳疗中最重要的研究对象和依据入手,因为归经的本质不是分子对身体脏器的归属影响,而是精油的信息与经络或脏腑的共振作用。又由于中医归经是一种基于人体病理状态下的临床指导,而中医与现代医学对疾病的理解又截然不同,这就势必要重新梳理疾病与精油之间的关系,并在诊断时完全遵循中医思维,如此,才有可能促成中医与芳疗在归经理论上的真正整合。


第二部分:配伍、辨证、体质,中医如何与芳疗相处?


作为一个非医专业背景,但同时在东西方都有过芳疗学习经历的人,我非常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想急于促成中医与芳疗的结合。原则上芳香疗法只能算是一门单纯的方法学,就它本身的学科内容而言,是缺乏足够的理论体系去支持一个芳疗师作出配方前的诊断,就算课程内容会提及一些医学知识,也大都停留在“是什么”,而不究“为什么”。但在西方,由于芳疗从业者大都有医学背景,因此,理所当然的在芳疗课程中无需赘述医学内容;也理所当然的依循他们所熟悉的现代医学的一系列流程为患者做诊断和评估,并由此了解人体内部正在发生什么。但当这样断层的课程来到非医背景的学习者前,人们下意识地就会寻找自己最容易理解的医学内容去加以填充,而对于中国人来说,无论你信不信中医,中医理念都是贯穿在我们衣食住行中的,它也是更亲切,更容易让来访者理解的说辞,所以将一些中医概念植入芳香疗法中似乎也变得顺理成章。然而这样的做法就可以被称之为「中医芳疗」了吗?

在我的观察中,这些于当下常常被套用在芳疗上的中医概念并不能体现中医理论的完整性,甚至是正确性。普遍存在的问题是对中医术语理解上的片面,或是逻辑上有偏差,包括对于芳疗内容的理解也可能不够深入,或是加入太多主观判断。下面将从配伍辨证体质三个面向展开详细讨论,同样会引用一些书籍的内容并附上我的见解,供大家作进一步思考,在这些方面中医与芳疗整合是否真的可行?或如何使之可行?

1. 君臣佐使

关于「君臣佐使」的诠释坊间有很多种,这里我挑选两种有详细出处的来讨论。

在《芳疗药师的对症精油处方》一书中作者提到:

以上述的内容来看,我认为值得讨论的地方有两个:
1. 所选精油在角色定义上的确凿性;
2. 各个精油之间关联的明确性。

「君臣佐使」之所以能成为中药组方的指导准则,最重要的一点是它明确了一个配方中各个“成员”的角色与相互之间的协作关系。「君药」是一个配方中最重要的药物,针对主病、主证候起到主要治疗效果(注:证候≠症状)。「臣药」是对君药的辅助,也就是它或加强君药对主证的治疗效果,或针对兼病或兼证进行治疗。那么回到上面的例子来看,百里酚百里香与天竺葵之间是否存在这样的君臣关系?即:天竺葵能否增加百里酚百里香在抗菌上或细菌引起的主要症状上的治疗效果?或者,天竺葵治疗了由细菌所引发的次要症状?作者的界定是增强效果。

「君臣关系」中的增强效果若换作现代精油研究的表达方式就是「协同作用」,指两种或多种精油联合使用,其联合作用高于各自的效应总和,这一定义原本出自于现代药理学,像是抗生素的联合效用。相关的研究近些年不少,不过研究对象大多聚焦在分子单体。比如下面这项关于百里酚与香叶醇在抗菌表现上的研究:

研究者对比了多种精油单体(萜烯)对食源性微生物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和蜡样芽孢杆菌的抗菌联合作用,它们有「 百里酚/丁香酚」,「丁香酚/香叶醇」 ,「百里酚/香叶醇」等等。其中,「 百里酚/丁香酚」和「丁香酚/香叶醇」两个组合均对蜡样芽孢杆菌具有部分协同作用;但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则显示协同作用。而「百里酚/香叶醇」则对三种微生物均未显示协同作用。[8] 

百里酚是百里酚百里香的主要成分(占比通常在50%左右,最高可达70%),香叶醇则是天竺葵的主要成分(占比通常在15-40%),尽管我们不能以主要成分取代完整精油,但这两个主要成分对三种常见微生物不存在协同作用的事实也不得不让我们对于百里酚百里香与天竺葵之间的君臣关系是否存在或可靠产生怀疑。

而且,如果我们以纯芳疗思维来建立一个抗菌配方的话,也会需要细节询问使用场景目的。因为即使在目前对精油研究还未到达百分百透彻的地步,我们已然了解到很多精油在抗菌能力上的表现是有侧重性的,比如:应对大肠杆菌,肉桂、丁香花苞精油就比较擅长;应对念珠菌,柠檬细籽、蜂香薄荷、香蜂草等精油表现则更出色;而每一种菌在身体上的表现也有它的“偏好”,或是以症状体现,像大肠杆菌通常带来严重的腹绞痛和腹泻;或是以在身体的某些组织/部位上集中体现,像念珠菌常引起黏膜炎症。而不同症状的紧急度严重度以及具体的使用部位又会对于精油的选择与配方构成(皮肤/身体刺激性,浓度)起到决定性影响。这也从另一个侧面提醒我们,芳疗配方需要服务的是「人」,所有的「致病源」「症状」…等等信息最终都需要归结到「人」,从人的整体性出发去进行配方设计也是更符合「君臣佐使」原有理念的做法。

再者,我有观察到,在中草药的经典配方中,很多草药之间的搭配是一种「黄金搭档」的关系,也就是,它们不能被轻易替换。譬如,「麻黄汤」里的君、臣药是麻黄与桂枝,它们的关系就牢不可动,若将桂枝换以同样有发汗解表效果的苏叶,整体药效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而对于精油来说,它们联合作用的确凿性和相互之间搭档关系的稳固性,我们所知的还太少太少,因此在尚有那么多未知未解的情况下硬要套用君臣佐使的做法难免漏洞百出。

「佐」和「使」的讨论将结合下面的这个例子展开。

在《十二经络精油辩证疗愈》一书中作者对「君臣佐使」在精油配方上的应用作了更具体的阐述(篇幅关系略有文字调整,但未修改整体意思):

首先来讨论「佐药」 的部分。例二对「佐」的功能做了非常详细的说明,即它具有「佐助」「佐制」和「反佐」三种策略。作者将「佐制」和「反佐」等同于精油的「拮抗作用」,对此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当两种或以上的精油同时使用,它们的联合作用低于每种精油单独使用的效果总和被称为「拮抗作用」,精油的功效会因受联合使用的其它精油影响而产生削弱。根据这一描述,我认为它符合「佐制」(即:抑制、消除君、臣药的毒性或制约其烈性)的涵义,但不符合「反佐」的内涵。「反佐」在用药上的确会选择与君、臣药药性相反的品种,但本质上它不是为了削弱君臣药的能量,而是为了协调病与药之间会相互抗拒的矛盾,简单来说就是当主药与病邪出现较为明显的两极化时,反佐之药可以协助人体对主药有更好的接纳,以不至于被病邪“反弹”。例如:在病重邪盛、阴盛阳格的病症中,加以阴性的猪胆汁与体内阴寒之邪有所共鸣,使病邪不至于对进入的温热之药反应剧烈,拒绝接纳,从而为主药进入人体开辟一条顺畅的道路(宣通的效果)。这种用药策略显然与「拮抗作用」的意涵完全不同。

「拮抗作用」与「协同作用」一样,原始理念来自于药理学,目前的研究也同样聚焦于分子单体多于完整精油。在这些研究中,我注意到,其实分子与分子之间表现出的协同或拮抗作用并不是唯一的,不同的作用目的(研究目标)会让精油产生不同的协同或拮抗作用,也就是说,某些情况下A和B精油会协同,某些情况下A和B精油却会拮抗。以例二作者提到的肉桂醛与丁香酚举例来说,它们之间拮抗的表现是基于对皮肤敏感性的反应。即:当这两种对皮肤/黏膜都具有高刺激性的分子联合使用时,丁香酚却可以降低肉桂醛对皮肤的敏感度[9],其原因推测可能与受体水平竞争性抑制有关(competitive inhibition at the receptor level)。然而,当这两者联合使用用于抑制念珠菌时,则表现出了「相加效应」,这是一种间于「协同」和「拮抗」之间的「合作模式」。[10] 又当这两者联合使用用于对抗硫黄褐孢菌(一种腐木真菌)时却变现出良好的「协同作用」。[11]

从这一系列的实验结果不难看出:如果我们把「君臣佐使」以微观层面的分子协作表现视为依据的话,不可忽略的是配方的作用目的,因为解决不同的问题,调动精油分子之间的能力,或是我们审视精油能力的角度就会有差异。更何况在现实层面上,我们应用的是完整精油,它们少则由几十种不同分子构成,多则上百种;配伍也常常多于两种精油,要如何在多精油、多分子中梳理清它们的协作关系势必不是件简单的事。又加上我们的配方目的常常是为了调整人体内在的某些功能,那么当精油进入体内后会否受人体这个大化工厂里各种酶、荷尔蒙等不同物质的影响而发生机转,我们又该来如何厘清这种更复杂情况下精油之间的协作性和它们功能的匹配性呢?如果这些都尚未明了,「君臣佐使」对于精油配方的指导是不是只能落于空谈?

再来谈「使药」的部分,它的两个主要职责:「引经报使」与「调和诸药」。其中,「引经」是通过某些药物改变其它药物的作用方向或部位,从而使药效集中,甚至可直接影响、引导正气以及病邪。「引经」的形成是基于「归经」与「药剂配伍」理论的结合发展,[12] 但目前在芳疗的框架下,「精油归经」问题尚悬而未决,那么引经精油的确定势必少了足够的理论支撑,相关应用也必定会有失偏颇。

不过在「调和诸药」上,芳疗原有的体系中倒是有相似的做法,即:我们常常会运用一个多分子精油去和谐整体配方,使复方油无论在气味上,还是在功效上的融合度都变得更高。但这些多分子精油与常被用于定香精油的特质并不同,前者含有广谱的分子类型,而后者则往往缺少分子类型的多样性,如果我们把「调和」比喻成「牵手」的话,缺少分子多样性的定香类精油就不能牵手那些自己缺失的分子类型,所以我不认为「定香剂」可以等同于「调和药」。

再者,在本质上,芳疗配方的拟定是有别于中药配方的,因为它需要同时兼顾「疗效性」「气味性」。药可以不好喝,但油不能不好闻。 芳香疗法如果少了「香」的层次,严格意义上,这也是功效的缺失。所以芳疗配方的调配难度常常也来自于如何“兼而有之”的考虑,譬如在这里我们就需要考虑:「君臣佐使」是否可以与「调香原则」兼容?「君臣佐使」一般会遵循从「君」到「使」用量依次递减的做法,而「调香原则」以前、中、后调区分,并附以不同比例,常用比例像:7:2:1,3:5:2(前:中:后调)。但往往功效上是「君」的油从调香的角度来看未必是比例最大的那个。举例来说,做失眠配方会用到花朵类精油为主要成分,以及,做免疫系统支持配方会用到松杉类精油为主要成分,在两种精油都定义为「君」的情况下,前者在配方中的比例会明显少于后者,并不会因为两者都为「君」而落入同等的比例区间,比如像例二中所提到的40-50%。所以,综合这些因素来看,精油配方很难完全嵌套中草药配方的比例模式。芳香疗法的自有特色决定了精油的调配应有更灵活的比例浮动,从权衡不同精油的功效以及它们的气味特征出发去找到恰如其分的比例是更符合芳香疗法特质的做法。

基于上述种种,我对于精油配方借鉴中药「君臣佐使」配伍的做法还是持保留态度。如果是在宏观上,我们有一个「君臣佐使」组方大方向的概念,或许可以,但落实到细节上,完全以中草药配方方式为蓝本,在精油的定性上实在有太多内容需要明确和再推敲,以及如何确保芳香疗法自身特色的不遗失也是我们无论在借鉴何种配方理念时不应忽略的。

2. 辨证方法

「辨证」是中医的灵魂,它提供了我们有别于其它医学体系看待疾病,作出诊断的独特视角。但同时它也是中医学习的难点,这不仅是因为辨证是一个可以由多维度切入的思考过程,更是因为习惯于“二元对立”思维的我们,很容易让整体观(一元论)下的「辨证」落入局部分离的理解。中药的组方有赖于辨证的指导,那精油的配方是否也能依托中医的辩证思维来达成?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觉得现阶段还存在诸多难点,比较突出的问题像:我们该如何能做到「方证对应」?在中医各种辨证体系中,芳疗可以借鉴/采用哪一种最为合适?

先来讨论「方证对应」。我觉得在创新之前,应该先尝试模仿,毕竟中医是几千年传承下来被证实有效的医学,尤其像在《伤寒论》这种经典中的方剂,都可以称得上「绝对处方」,也就是只要符合伤寒六经辨证下所描述的「证」,用与之对应的「方」,就一定有效。当然,人不会按照书本生病,现实中的疾病情况会更复杂,也因此需要有辨别主次矛盾的用药用方先后,需要有药物加减和剂量调整等更多层次的考量。但我们不妨尝试一下,看精油能不能置换经典方剂中的草药,以达到原方等同的效用,如果可行,那么至少可以肯定,在中医经典组方理念的指导下精油有可能发展出一套有别于现有以现代医学为主要指导理念的组方模式,简单来说,中医芳疗指日可待。

以大家比较熟悉的方剂「小柴胡汤」为例。 

依据此方解,我尝试在精油中寻找能平替这些中草药的品种,或者说运用精油达到等效的组合……但想了老半天,对于方中灵魂的「君药」姑且可以用绿橘+龙艾来对应柴胡的「去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可是最重要的「和解少阳」似乎就很难找到相匹配的精油了。少阳,半表半里,这些中医「病位」的表达都很虚无,它不同于现代医学里明确的「病灶」表达,某个器官或某个组织;所谓「和解」又是一种调和气机的抽象概念,所以,依托现代医学、化学观念研究的精油很难从既有的药学属性上去找到与中草药属性相通的语言,这其实也是在进行精油归经中遇到的瓶颈,即精油在中医语境下完整定义的缺失势必成为它目前不能与中医体系完美接洽的重要原因。而从精油既有的药学属性出发,我们能做的仅限于处理一些「证」表现出的「症」。「证」是对致病因素、机体反应、病程发展等多方面情况的统合,而「症」是「证」所突出外显的症状或体征。之所称为「辨证」而非「辨症」,就是因为在经典的中医方剂里,中草药调控的是「证」这个涵盖面更大,更宏观的用药趋势。其实我也有想过,精油是否也具备这种宏观调控的能力,只是无法从分子的角度去明确和理解。但回归中草药对其基本属性的描述来看,「四气五味」中,「四气」温热寒凉姑且可以在精油中有所区分;但「五味」酸苦甘辛咸,精油就无法全面涵盖了。上文提过,「味」描述的是一种物质的基本属性,精油的定义是一种具有高挥发性的浓缩物质,也就是具有「发散」的属性,根据中医对五味的定义,「辛能散」,所以原则上所有精油的「味」都应该归类于「辛」。这也使得它所能发挥出的功效会带有局限性,无法如草药般展示更多元化的能力。这一点其实也很容易通过精油与本草的关系来理解,精油(挥发油)的只隶属于本草的部分,从物质层面上去看,本草效力的发挥并不只仰赖精油,还有其它各种植物次生代谢产物的加入,比如苷类、生物碱等等;且并非所有本草都蕴含挥发油,所以精油与本草基本上就是一个局部与整体的关系,甚至毫无关系,发生功效差异也在情理之中。也因此,从广泛的医学领域来看,精油无论在治疗范围,还是治症程度上都会略逊色于中医里草药的效力发挥。

我们不妨再以「大枣」在方剂中的角色定位来反观精油在某些方面的无能为力。大枣常与甘草搭配,两者同为甘味,且枣肉是粘质的,甘入脾,粘质亦可补充津液,故常用以培补脾胃。大枣也常与姜同用,取姜的辛味以和肺卫,取枣之甘味以养心营,合之便能调和营卫。而这些药效怕是无法在精油中找到任何合适的品种去取而代之的,不仅是因为精油不具备「甘」味,还因为它透皮进入人体的方式与本草汤药口服的方式完全不同,进入人体的渠道不同意味着药物对人体可发挥效用的能力范围(譬如滋补津液就无法通过精油达成)、效力的快慢、影响程度的轻重都会产生差异,而这一点也是我们在面对疾病,选择治疗方法时不得不去重点考虑的因素。每一种疗法都有它所擅长的领域和面向,也必定有它效用的边界。或许也正因此,中医涵盖了内外治法,拥有各种形式的药物剂型,常常互相搭配进行治疗,相比之下,芳香疗法难免形单影支,以现阶段我们对它的认识而言,精油在显化症状上的调理与改善是更见长的(情绪层面在后文讨论),但无法涵盖中医所能触及的方方面面。当我们清晰了这一点,或许能对芳疗到底需要借鉴中医的哪些内容进行整合能有更有的放矢的思考,譬如应采用哪种辩证思维最为合适?

中医辨证理论从面上来看方法很多,但大体上可以分成两大类来理解。一类是经典辨证法,如:八纲辨证、脏腑辨证、经络辨证、气血津液辨证,病因辨证,皆源于《内经》,它们是从各个不同纬度对人体所处正常或异常状态下的描述,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人体在受病邪影响后,各个生理机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为进一步探寻病机(疾病发生、发展以及变化的机理)提供线索。而另一类辨证法是基于基础辨证方法的综合运用,一般是由历代的医学大家从他们对医理的理解以及临床经验中提炼出了一套完整的诊疗规律,例如:六经辨证、三焦辨证、卫气营血辨证。在中医范畴内,辨证方法的选择与「治疗形式」和「治症范围」密不可分,精油若也依循这个原则,可在最常见的透皮吸收用法上产生两种辨证应用的可能:

1. 若采用穴位贴敷法进行使用,则经络辨证为优先考虑对象。
2. 若采用广泛或局部的涂抹/按摩形式,主诉为调节某些身体内在症状,像发烧、咳嗽、便秘等,则可侧重脏腑辨证。

不过这里还是绕不开老问题,就是要顺利实施这些辨证方法,就必须厘清精油的归经,必须明确在中医语境下的精油定义,否则就会始终游走在一个模糊地带,用精油的化学药理属性去生搬硬套很多中医术语,有时的确能对上一些,但更多时候又不是那么回事。

举例来说,处理「肝气郁结」时我们往往会想到用「永久花」精油;一方面是因为它大名鼎鼎的化瘀能力;另一方面在一些书里也会提到永久花具有修复肝脏细胞,解毒,消解肝阻滞等等能力;所以这样的对应使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但如果细细推敲,永久花对于肝所产生的疏通阻滞的能力是基于肝脏这个器官实体而言的,所谓的「疏通阻滞」其实表达的是「肝脏充血」后所产生的一系列问题,其过程是流出肝脏的血流受阻,导致血液淤积在肝内,于是造成像黄疸、肝肿大等症状。而中医里的「肝气郁滞」并非指实体的「肝脏」出现状况。查看其成因多描述为“因七情所伤,肝失疏泄,气机郁结所致”。 临床表现为情绪不稳定,失眠,胸胁或少腹胀闷,常叹息,头痛,女性月经不调,乳房胀痛等等,而这一系列症状若以现代医学的视角去看,可被归在自律神经失调的范畴。所以此「肝」并非彼「肝」,无法等同治疗。但另一方面,永久花的化瘀能力又同样能作用于情绪层面,这也是让它成为著名的引梦精油的原因之一,它可以将停滞流动的情感瘀伤(久远的情感创伤)从潜意识中唤醒,创造被看见、被疗愈的可能。这些又极为符合「肝气郁滞」人群受情感所累、所伤的境遇,并在某些情况下,能给予非常必要和有效的支持。如此,看似存在应用的不合理性,但又好像有着关联性的情况在精油与中医理念,尤其是借助脏腑辨证理念的互动过程中比比皆是。这种不确定性很容易产生的漏洞是让人们过多地加入主观想法去定义某个精油与中医概念之间的关系,因为没有一条严肃的准则可被参考和去约束,似乎很多东西只要能自圆其说就行。而这些也是目前大部分在谈中医芳疗的书籍或课程中所传递的内容,由于每一位作者或讲师对中医,对芳疗都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所以在同样的中医证型下,会出现各种不同的精油功效对应的解释。

当然,我也必须坦言,依托一定的中医诊断技巧和辨证思路去看待某个病症,然后再思考汇总成一个精油配方去加以使用也是我常会采用的配方方式,只因中医的这套诊断方法太好用,能极大地拓宽看待人体的视野,以至于不让我们落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在抗菌抗病毒的固化思维。但同时我心里也非常清楚,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医芳疗」,因为精油应用的底层逻辑依然是在仰仗现有从化学视角出发的药理属性或精油那些由来已久的传统用法、心理疗效,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也仅限于去尽可能匹配「证」所表现出的「症」,这与真正经典中医治疗所能达到的境界是相差甚远的。

谈到经典中医的治疗境界,就不得不说在遣方用药上,其实脏腑辨证算不上一个绝好的开方视角。如果大家有稍微关注一下中医的话,或许也会知道很多年以来,「经方派」和「时方派」一直相持不下。「经方派」是沿袭仲景之术以「六经辨证」为开方指导思想,通常药少方精;而「时方派」也就是当下绝大部分中医的开方方式,脏腑辨证是其中的思考核心,医者会根据患者所提供的症状参合四诊,再结合八纲、脏腑、气血津液等等辨证方法,分阴阳,分虚实,分表里,分寒热,分脏分腑,分气分血,分…,最后判断病机、病因、病位、病理,从而定药开方,用药数量常常会比较庞大。从效果层面而言,「时方」很难匹及「经方」,尤其是针对大病重病。但以学习来说,「时方」的确更容易上手,不过因为这种“分分分”的辨证思路的也很容易让人陷入抓不到重点,落于针对各个症状堆砌叠加的用药思路。因此,将来如果有可能解决精油的中药药理定义,且参考「时方」的遣方思路的话,我们也需要注意,如何判断病证的主次矛盾,分清用油的主次顺序,以避免被症状牵着鼻子走,一直在做消防员似的工作。

或许有人还会问,那即然经方的思路更胜一筹,精油能否结合「六经辨证」呢?我认为比较难。其实上面所列举的「小柴胡汤」就是一个「六经辨证」下的方剂,从表面上看是精油无法达成一些草药所展现的功能,但若再深入思考的话,六经辨证下的用药策略更侧重的是「药势」而非「药理」,例如桂枝是把阳气送达我们的肌肉表层,肌表的阳气够了,运行顺畅了,人体就能自行调节到底是出汗还是止汗。但如果按照药理功效的说法,桂枝为发汗解肌药,这就很难让人理解为何它又能止汗了。又例如当归所谓的「补血」实则是让血回归于血脉,故名「当归」。所以「药理」并非仲景在用药时的思考重点,描绘出药物在人体内的能量活动变化与规律才是经方用药的精髓。可是这样的思考模式对于精油来说是全新的,且精油无法展现出草药所能达到的全部的能量活动能力。举例来说,描述药或油的能量升降属性,在精油内部,我们或许可以根据分子重量的大小来区分它们的升或降,像是柠檬是上升的,岩兰草是下降的;但是精油相对于草药来说,却全部属于「升」的范畴。这可以理解为,即使带有下降能力的精油,它所能发挥的下降力相对于草药来说也是在「升」中的「降」,无法与草药的真正的下降能力等同。这种能力上的差异势必会局限治疗范畴,也就是精油无法涵盖「六经辨证」所能触及的所有治疗可能性,自然也就无法沿袭这套完整的辨证思路了。

我也有读过《你不懂精油6·中医芳疗》这本书,作者就有借助「六经辨证模型」来讨论精油的相关应用。但遗憾的是,书中很多观点我都无法认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作者将「六经辨证」与「脏腑辨证」混为一谈,譬如他直接将太阴病与脾阳虚、脾阴虚画上等号。「六经辨证」中的「六经」不能简单等同于六对经络(三阴三阳)以及它们对应的脏腑,它更侧重表达的是病邪由表入里或由里达表的不同层次、由阳转阴或由阴化阳的不同阶段,属于病理的描述。六经病中的任何一个病证都有可能涉及一条或几条经络,单一或多脏腑的病变。如果我们把「六经辨证」中的「六经」直接与经络或脏腑等同的话,就抹杀了仲景所要表达的这种病证动态演变的过程,以及在流动中人体所表现出的整体性运作。此外,我还与此书作者有不同看法的是,从精油的特性来看,更有机会参与治疗的是「三阳病」(但并非所有三阳情况都能通过精油得以治疗),而非「三阴病」。因为精油这种「走气、走表」的特性对于还在“外层”的问题更有治疗的可能性。而之所以要提这一点正是因为任何病症都是会发展的,这种发展甚至是发生在每分每秒之间。如果我们不能确定或错误界定一种治疗方法的治疗边界,或认为用一下也不会产生什么副作用或不好的影响,从而让使用者耗费了时间在尝试一种无效的治疗上,就有可能让他错过最好的治疗时机。所以,认清精油应用的局限性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知道它名目繁多的功效而来得更加重要!

构成一个治疗体系很重要的一点是要达成生理、病理和药理的理念统一,但目前中医结合芳疗的困境就是,在药理的表达上,两者显然说着不相通的语言。通过这个段落「辩证体系」的讨论,相信大家也会对此有更深的体会。而要改变这种状况,我想是非破釜沉舟不可的,也就是得放弃掉现有对精油功效的全部认知,重新以纯粹的中医视角去看待、理解每一支精油,可是「空杯效应」里,最难的部分就是把已经装满的水全部倒去。

3. 中医体质学

以「中医体质学」为基础,将精油匹配一定的体质特征作为应用的指导是目前「中医芳疗」里另一种常见的做法。「体质分类」中的一些名词,像血瘀、气虚、痰湿…因养生风潮的兴起而渐入人心,以至于喜爱养生的人们很容易就接纳了这种「中医芳疗」形式的存在。不过在这个段落里,我想先姑且不谈其中的细节,即精油与体质匹配的准确性与合理性,我想从「体质」这个概念的本身出发,来讨论看看,精油对于体质改善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在哪里?

「体质」两个字的首次出现是在清朝的《格物入门》中,不过它描述的是物质的特性。而把此概念应用在人体与临床,是在清朝的《临证指南医案》中,书中提到了「阴虚体质」、「阳虚体质」等体质类型,还阐述了木火质、肝郁质、阴虚质、脾弱质者都容易罹患情志病等。不过为我们现在所熟悉的「体质分类」则是由北京中医药大学的王琦教授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所提出的「中医体质学」中的概念,他将人的体质分为九种基本类型,即:平和质、气虚质、阳虚质、阴虚质、痰湿质、湿热质、血瘀质、气郁质、特禀质。

「体质学说」之所以在中医里拥有一席之地,是因为人们发现「体质」是导致某些疾病产生的生理基础,简单来说,就是什么样的体质就容易生什么样的病。也因此,对于注重「治未病」的中医来说,了解一个人的体质特征,并及时加以纠偏,就有预防某些疾病产生的可能。因而基于这层理解所进行的「体质调理」体现的是一种在人体健康状态下的保健干预。但当一个人处于病理状态时,「体质」也可以成为治疗中的考虑因素之一,因为它会影响症状的表现,恢复的速度以及程度,但此时对「体质」采取的措施就都属于治疗行为了,它与上面所提的保健有着本质区别。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尤其是已经有着某些慢性基础病的情况下,到底要采取保健还是治疗,是不容易通过书中列举的一些体质特征来作出自我判断的。再者,目前判定体质所采用的普遍方法就是王琦教授所设计的量表,以中医「四诊」望闻问切来看,量表的形式仅相当于「问诊」,但若要精确诊断的话,必须四诊合参。这也意味着,由一些问答所引导得知的体质结果与真实体质情况之间会存在误差。也许做过体质测试的人还会发现,体质并不是唯一性的,每个人常常伴有2-3种体质倾向,这就为制定调理方案更平添一份难度,因为要分辨其中的主次关系。由此可见,「体质」不是一个只与保健绑定的概念,「体质调理」也绝没我们想象中的简单,对「体质」定性的偏差,对其结果判断的误差,难免会让「改善体质」落于空名。似乎为它做了很多,但好像什么都没变化。

相比起这种结果导向的思考方式,即:根据体质判定的结果采取保健或治疗措施,我会更倾向于从源头上认知它,也就是了解哪些因素会影响个体体质的形成。如果我们可以认识这些成因,便有机会在体质形成过程中更主动和有意识地参与调控它的走向,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外来物质(食物/药物/精油等等)对已形成的结果作出改变。影响体质形成的因素可大致归纳为四点:

1)先天禀赋  2)生活环境  3)生活习惯(包括饮食、作息)  4)人格特质 

它们常以交互的方式出现,比如:先天禀赋与生活环境是交互的,所谓先天,除了父母基因,更重要的是天地之气,所以不同地区的人,其身体结构、生理的基础状态都会因为气候、地理环境而产生差异;又比如生活环境又与饮食习惯相交互,正常情况下,我们主要的食物来源是与我们共生在同一块土地上的植物,因秉承着相同的天地之气,就会构成我们某些身体功能上的偏性,像是北方种麦,以面食为主,北方人就相对肝气条达,或是容易偏旺,脾气耿直或劲爆;南方种稻,以米饭为主,南方人就容易脾虚湿重,但相对皮肤细腻,有种特别的水灵感。而在四种因素中,我认为对一个人的体质,尤其是成年人,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是「人格特质」。人格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节奏,行为和思考模式,这些都塑造着人体的各种生理状态,而由此形成的生理状态又会反过来影响情绪,从而更显化和加深个性中的偏性模式。譬如说,个性安静的人容易气虚,而在气虚的情况下人就越来越不想动,久而久之便会陷入抑郁;个性忍耐的人常会隐匿情绪在心里而形成气郁,但在气郁的情况下人就更没有能力去消化情绪,久而久之因为这种对自我内在的过度消耗继而形成阴虚体质。其实早在《内经》中就有「五行之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之人」这类表述,某种程度上它们都可被视为人体的体质分类,其中所描述的是不仅有人的体态、筋骨气血,还有个性特征以及处世态度,也就是说,我们的先前早已有了「全人」观察的意识,有了人体身心互动的理念。因此,若要考虑运用精油去调节体质,我认为最应被重视,或者说最能发挥精油治疗特色的是它对人们心理层面的影响,毕竟所有物质的形成都来源于某种心念的投射。

精油于心理层面的效果主要源于气味分子对大脑的作用。气味经由鼻腔的嗅觉黏膜、嗅球、嗅束抵达大脑的边缘系统,这个过程往往仅需几秒钟的时间。边缘系统不仅对人的情感认知、情绪反应、记忆形成负责,也是人体心理与生理之间的重要桥梁,亦影响着人的生理反应和行为模式。某种程度上,我们还可以把边缘系统与弗洛伊德提出的「无意识」关联。他认为「无意识」是一个储存库,蓄积欲望,包括社会不可接受的思想、创伤性记忆和心理压抑(特别是性欲的压抑),以及被抛诸脑后的痛苦情绪。而这些都可以由边缘系统的各项功能所反应,譬如:对于生存相关情绪和动机的调控(愤怒和恐惧),对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能力(海马体负责),对于情绪与记忆之间的调控(杏仁核负责)。因此,边缘系统或许可以被视为「无意识」的神经基础。[13] 在心理研究中,相对于「意识」我们更应该关注「无意识」,因为它才是冰山下底层且庞大的部分,是建立人格的基础,是人类心理过程的“原动力”。而目前,能够触及到「无意识」的,除了治疗等级的催眠,抑或通过个人静心冥想的习修,几乎鲜有其他物质和方法了。而精油的这种可深入大脑,抵达「无意识」区域,并触发心理与生理产生转机的特性,无疑成为了芳香疗法的难能可贵之处。

其实在中药里的「芳香开窍药」也同样体现了气味与大脑的关联。这里的「窍」虽指「心窍」,但在中国的传统哲学中,「心」不仅指心脏,也与人的精神、思维和意识息息相关,即属于大脑统筹的部分,所以「芳香开窍药」的作用往往也被定义为「开窍醒脑」。其中常见的冰片、樟脑、苏合香都是在精油中可见的成分与种类。以及在我国的香道文化中,「以香养神」更是一种至高境界的追求。由此种种不难看出,气味对于人类精神世界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也因此,深究芳香疗法在心理层面的应用要远比只关注它解决生理症状而要来得更有价值。即便是要进行跨学科整合,我认为,单一学科中的特色部分应予以最大程度的保留。所以,从心理、情绪为切入点,运用精油干预人体体质形成与发展不失为能充分发挥芳香疗法特长的一种做法。

4. 小 结

君臣佐使、辨证论治和中医体质都是目前在「中医芳疗」里最常被提及的三个概念,通过上述的分析与讨论,或许不难看出,每一个概念其实都没有办法贴合着纯粹的中医思维被严丝合缝地应用于芳香疗法之中,个中的逻辑偏差与太多主观臆断的加入只能让「中医芳疗」四个字流于表面,不足以构成对一门治疗体系,尤其还可能进入临床实践的治疗体系的指导。而要改变这个现状,除了要厘清精油的中医药理属性外,我觉得还需要把芳香疗法的治疗特色,也就是「香」的部分,放在更重要的位置去对待。


第三部分:雾里看花的中药精油


当我们谈及「中医芳疗」时,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中药精油」的部分。中草药里的确有相当多的品种蕴含挥发油(精油),往昔人们虽已对这些带有香气的药草有所观察和总结,例如将它们按照功效划分为芳香化湿、芳香醒神、芳香解表药等等,但对于可被分离出的精油,这个单独的「个体」还知之甚少。作为完整草药中局部存在的精油,它所能带来的功效是否等同于本草的效果?如果借由精油在西方的研究方式,即从现代药理的视角去理解中药精油,我们能发现些什么?哪些中草药方剂可以考虑转化成对应精油的使用,并达到接近或等同的效果?… 诸如此类,都是在「中药精油」应用上值得深入思考和研究的问题。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充满挑战和乐趣,并同时也有着很多可能性的领域。

不过现实的情况却并没我希望的那么乐观。目前虽不乏中药精油的研究,但还不足以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中药精油应用体系,其中除了研究视角的问题,譬如人们关注更多的是精油中主要或特色化学成分的作用,还有一个很难跨越的鸿沟是学术研究与市场和临床的脱节,这就使得很多想真正致力于中药精油实践的中医师和芳疗师无法将这项工作有效落地。下面我会从对中药精油的理解、中药精油功效的定义、中药精油品质现状三方面来展开讨论,或许从中你也能体会到我所说的这种「脱节」,其真实意涵。

1. 中药精油究竟应该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可能在某些人看来有些荒谬,精油就是精油,还能怎样?但在我眼里,目前市场上大多数的中药精油都不适用于严格意义上的芳香疗法。我是个对「剂型」特别较真的人,因为草药可以衍生出的使用方式、萃取形式实在太多,如果不能厘清不同剂型之间的差异,那么就无法准确评估合适的应用场景,以及掌握疗效的确凿性。

广义「精油」概念下就涵盖了多种不同形式的萃取物,它们分别可通过压榨、蒸馏、溶剂、超临界二氧化碳、超音波等方法萃取。在以前,不同萃取形式的选择取决于植物自身的特性以及其精油的使用目的,譬如溶剂萃取法的诞生就是因为很多气味芬芳的花朵含油量极低,若采用蒸馏法加工一方面成本巨大,另一方面也有着高温加热破坏花朵香气的风险,故而这类珍惜的花朵精油都以溶剂萃取的形式获得。又譬如,冷压和蒸馏萃取的莱姆精油,前者气味鲜活,是调香中备受青睐的成分之一,也是在情绪调理上能横扫阴霾不可或缺的香气之一;而后者在气味上虽不及前者灵动,但对于皮肤的刺激性却大大降低,能成为皮肤调理的适用成分。由此可见,萃取方式会直接影响精油成分的构成,同一名称的莱姆精油下,两者在应用表现上却不可同日而语。再者,科技发展到了今天,越来越多高效能的萃取技术诞生,像超临界二氧化碳、超音波等萃取法都在此列,不过它们的出现并不意味着能提取到“更好”的精油,只能视为传统溶剂萃取法的技术迭代,而对于「蒸馏技术」在芳香疗法中的地位,它们无法撼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因为蒸馏技术的诞生才有了芳香疗法存在的可能。它不仅让精油可以从植物中进行分离,更重要的是,蒸馏是一个让植物经历死亡到重生的炼金术过程,由此得到的「精油」是经过了淬炼,摆脱了物质体,并向精微体转化的结果,也因此,这样的精油才拥有可撼动人心的微妙能力,才可被称之为「植物的灵魂」。然而这一切是无法通过像超临界二氧化碳萃取这样的高科技手段来达成的。超临界萃取法更擅长的是将植物中的芳香分子“和盘托出”,也就是基本保留了与植物等同的芳香分子,尤其是一些无法被蒸馏获得的大分子成分,但同时也容易失去单萜类的小分子。因此CO2萃取在气味和特性上更接近于植物本体,且相对蒸馏的精油更为稳定,在处理很多生理性的适应症上可以有不俗的表现,但对于芳香疗法来说,它的核心竞争力是「身心同调」,而CO2萃取在应对心理问题上的能力就有些差强人意了,或者说无法匹及蒸馏精油可作用到的程度。因此,CO2萃取不能、也不应成为芳香疗法中被应用的主体。然而,纵观当下的中药精油市场,我们会发现,大部分的“精油”都来自于超临界萃取,甚至还有商家将CO2萃取定义为“比蒸馏精油更优秀的品种”,实在是对精油和芳疗莫大的误解!

我无异于否定超临界萃取这种技术存在的价值,事实上它更为匹配的运用场景是在食品加工和天然制药领域。由于CO2萃取的气味十分还原原生植物,稳定性又佳,是很出色的食品天然调香剂;又由于在这项技术中,可通过对压力、温度等参数的调节定向获取某些效用成分,很符合药物批量生产中对某些重要成分高浓度的标准,因而CO2萃取也是目前天然药物重要的成分来源。但至于在芳香疗法中,它的角色只能是相对辅助的,可以在某些单纯性的生理问题上发挥一些定向效果,但绝对不可取代蒸馏萃取的精油在疗愈上的作用和价值。所以,当我们手里拿着那些CO2萃取的中药“精油”,想一探「中医芳疗」的魅力时,我们真的能触及真相吗?

而另一方面,很多学术实验中的研究对象多聚焦在蒸馏、溶剂或固相微萃取所得的挥发油,因为它们更容易在实验室环境中制得,这就会与市场上主流的超临界萃取出现成分上的差异,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参考一些研究结论进行临床实践的话,我们却很难在市场上找到相同剂型的精油。尽管很多时候,某些主要成分会同时存在于多种萃取剂型中,比如当归中的Z-藁本內酯在蒸馏和超临界萃取中都存在,但其比例不尽相同,又加上其它化合物的类型出入和比例差异,像当归超临界萃取就缺少很多精油中所蕴含的单萜烯类和倍半萜烯类成分,但拥有更多大分子的烷类,这就使得两种剂型在根本的物质基础上就截然不同,自然它们所擅长面向就会很不一样。也基于对此种种差异的好奇,以及无法在市场上寻得合适的中药蒸馏精油,我自己购置了药材,托人帮我蒸馏了5kg当归。最后得到的精油分量虽极为“可怜”,但让我惊喜的是,它们真的很不一样,仅在香气层面就展示出了很大差异。当归CO2萃取的气味是我们所熟悉的当归“药味”,而蒸馏的当归精油中居然透着一股淡淡的焦糖味,这着实让我喜出望外,也对进一步探寻蒸馏形式下的中药精油有了更浓厚的兴趣。

左:当归精油(蒸馏);右:当归CO2萃取
当归精油(蒸馏)

2. 中药精油的功效该如何定义?

关于中药精油的功效定义目前坊间的普遍做法是将中草药的功能等同于中药精油的,且有相当部分的人认为,这样的关联应是理所当然的,但在我看来这种做法无疑有些“拍脑袋”。一味药材的局部成分怎么会与完整药草的功效一模一样?当然也有特例,就是当中草药的功效主要由它的挥发油所体现时,这种情况常见于芳香药入散剂,或是有些水煎剂中特定药物要求后下,只进行短时间的烧煮,如紫苏、薄荷、桂枝。因此,我们或许可以从对本草特性的观察和理解去推测其中所蕴含挥发油的对应效果,但两者之间不应是等同关系,甚至不应是单纯的从属关系,因为精油(尤其是从蒸馏获取的精油)还会有更多它独特功效的可能性。

此外,我们还需要留意的是,很多应用于临床的中草药是经过炮制的,在这个过程中,相当部分的小分子挥发油会被“牺牲”掉,其目的一般是为了转化药性,如降低燥性或毒性。以肉豆蔻为例,它就需要经过煨法进行炮制,为的是去除一定的挥发油,防止滑肠,并降低一定的刺激性(毒性),主要目标成分为肉豆蔻醚。但是在芳香疗法中,肉豆蔻醚却是赋予肉豆蔻精油所能带来的那种极度放松,甚至有些迷醉感的重要来源,缺乏了肉豆蔻醚的肉豆蔻精油可以说是缺乏疗效的。如此情况下硬要将中药材与精油的功效等同理解,未免是强扭的瓜不甜。

然而要厘清中草药与中药精油之间的功效差异并非易事,幸好现代科技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方法,或者说视角。在现代药理研究的框架中,任何药理属性的存在必定基于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若我们可以了解每一味药材的成分构成,并分析出它们的生物活性与药理作用,就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为中草药在中医范畴内的药效特性找到所对应的物质基础。这能帮助我们更直观地筛查哪些中药特性是归属于它的挥发油,哪些则不是。还是以当归为例,目前中医对它的药效定义主要为「活血、补血」。经过成分分析,当归中的苯酞类成分和阿魏酸具有抑制血小板凝集、舒张血管等作用,可被视为「活血」的物质基础。而当归中所蕴含的多糖类成分具有增强免疫、改善造血功能、抗疲劳等作用,可被视为「补血、和血」的物质基础。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清晰地分辨出,以苯酞类成分为主体的当归精油具备一定的活血作用。但阿魏酸是当归精油中所不具有的(包括CO2萃取也没有,超声强化超临界CO2萃取可能会出现),因此,即使当归精油可以活血,原则上它的作用程度也会稍逊色于当归药草的运用。而另一方面,多糖类成分不存在于精油之中,所以当归精油也就没有所谓补血的功效了。

我在《中医芳疗百科》和《正是时候开始中医芳疗下集》两本书中都看到了作者将当归精油用于调理「血虚便秘」的情况,想来应该是延用了中药当归在这方面的作用。但由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血虚是很难通过当归精油来得到改善的,至于便秘,用到的则是当归的另一个功效「润肠」,其功效来源是当归中所蕴含的各种油脂成分(各种饱和/不饱和脂肪酸),它们一方面同样不存在于精油中,另一方面它们作用的发挥是必须通过口服途径才能达成的。尽管在精油的使用中我们同样借助了各种植物油来稀释,但受限于经皮吸收的这个途径,油脂润肠的功能依然无法得以展现。由此可见,剂型的区分对于植物疗法来说有多么重要,不同剂型下的功效差异,不同剂型的用法区别都会直接影响最终药草植物呈现在人体上的疗效。

不过上述这种方法所提供的视角还是有局限性。当我更广泛地去查看不同中草药的相关资料后发现,中医定义下的草药功能与现代药理分析所得到的药理作用之间的关联性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匹配得“严丝合缝”。

以苍术举例来说,它是一味重要的健脾燥湿药,《本经》中提到苍术能消食,《本草备要》中记载苍术燥胃强脾,能升发胃中阳气。因此它常被用于治疗消化不良,如脘腹胀闷、呕恶食少等,著名方剂像「平胃散」。现代研究认为挥发油为苍术的主要药理活性物质,其中的一些重要成分像苍术素具有促进胃排空的作用;β-桉叶醇可作用于胃肠道平滑肌,促进胃肠运动,并抑制胃肠功能亢进。[14] 这样看上去苍术的「健脾除满」功效似乎就找到了相应的物质基础。但在一项观察「平胃散」及其组方药材挥发油对促进大鼠胃排空作用的研究中却发现,作为君药的苍术,其完整挥发油却对大鼠胃排空并明显促进作用(研究中的苍术精油以β-桉叶醇45.66%和茅术醇39.58%为高比例成分)。以及,另一项观察苍术精油对大鼠胃排空作用的研究结果也指出,连续口服苍术精油七天并未影响大鼠的正常胃排空,但对压力诱导的胃功能低下大鼠的胃排空却起到了良好的效果。[15][16] 

这两个带着反转性的实验结果再一次提醒我们,在考虑为精油功效定性时需要注意到:精油中所含的单一成分或某几个主要成分与完整精油所体现的效果是可能存在差异的精油对于生理和病理状态的作用也有可能出现不同。

基于这两种“不确定性”,我认为,从化学成分出发的药理研究的确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精油的功能走向,可以让我们辨别挥发油和其它化合物在草药中的不同角色,但还不足以成为确定中药精油功效的绝对依据。而且,目前在相关研究上的普遍误区是,研究者几乎只关注精油中的高含量成分,并认为是高含量的成分决定了一支精油的功效。但事实上,无论是草药还是精油它们都是一个极其复杂,但也自洽的化合物,一些看似微量的成分往往也有着不可小觑的作用。像是真正薰衣草中的7-甲氧基香豆素,含量极低,但对于真正薰衣草所体现的「舒缓镇定」起到了与大比例存在的乙酸沉香酯可相比肩的效果。所以,完整地去看待和理解一支精油是我们在摸索精油功效过程中应时刻放在心中的准则。而且,我们还需注意到的是,目前绝大部份的相关研究都还基于动物模型,这也意味着,对于精油进入人体后功效的具体呈现,可到达的程度,剂量与功效之间的关联性,不良反应的观察等很多方面我们仍然知之甚少。若要完善这些,大量的临床试验和实践必不可少,更何况精油还有对心理层面的影响,以中药油来说,这部分几乎还处于空白。综合这种种因素或许不难看出,现在就为中药精油的功效下武断的定义真的还为时过早,因为要理顺从实验到临床的一系列逻辑,我们还有太多太多内容有待探索。

更何况对于中药、中药精油的理解,上面提到的这些可以显化在生理表现上的效果是一个层面,在此之上还有另一个更高层面的理解,也就是它们是如何对人体能量产生影响的,如何调动能量走向去触发人体自愈机制的,这些在上文讨论「六经辨证」时有所提及的内容。我觉得,若能参透这层理解才是真正触碰到了中医的精髓,在那种程度下再称之为「中医芳疗」,才是真正的当之无愧吧!

3. 雾里看花的中药精油

这些年为了能深入了解和研究中药精油我没少买油,也没少与加工厂接触。虽也遇到过一些不错的产品,像姜(蒸馏和CO2)以及艾草(蒸馏)目前国内已有很成熟的生产商了。但更多的品种,说实话,我始终无法判断和拿捏油品的好坏,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目前对中药挥发油,这个单独的成分类目,还没有设立规范的国标体系(目前只有对中药饮片中挥发油含量的规定),行业内也无任何标准可循,再加上提取工艺的多样性,生产商在管理上的经验缺乏,就使得各种冠以中药精油之名的产品,其实质千差万别。

我就曾经接触过一家浙江的企业。看宣传感觉生产规模、企业形象、产品介绍都很不错,但与他们的工作人员沟通后有点让我大跌眼镜。当问及如何做油品品控,是否每个批次都会有相应的GC-MS(气相色谱)时,他们回复我:“我们自己不做,客户可以自己做,我们有老师,他们会做品控也会做配方…” 当时,我很想追问一句:“那如果那天老师感冒了呢?” 但想想还是算了,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向他们购买任何产品了。

精油的加工生产,说起来简单,都是由设备完成,但其中细节繁多,任何一个细节的差异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呈现。我大致整理了一下目前主要会影响中药精油品质的一些不确定因素,也正因为这些因素的存在,让我对时下市面上大多数中药精油的品质并不乐观。

  ① 药材来源  

在中医里对于草药药效、药性的鉴别会查看它是否属于「道地药材」,即某些地区的特定环境会特别适合某种植物生长,从而该地区植物中药效成分的含量、化合物种类的丰富性就会与生长在其它地区的相同品种有所差别,这被视为中药材是否属于「品质优秀」的重要标准之一。而在精油中也有类似的说法,被称为「特色产区」,例如众所周知的普罗旺斯的薰衣草、土耳其的玫瑰、摩洛哥的橙花等等。然而,纵观现今的中药精油市场,对于药材的来源介绍都很模糊,大都只写中国,有极少数的会标明详细产地来源,但源于地道产区的并不多。即使有一些说是来自地道产区,但若结合中药材价格与精油的贩售价格来看,不免让人难以置信。此外还有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情况,就是目前中药市场本身就存在优秀货品供不应求的现象。中药材首先服务的是中医,还有出口,其次才可能是精油这类加工产品,所以精油生产者拿不到好的药材似乎也情有可原,但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中药精油在品质上是否会打折扣?打了多少折扣?还是否适用于医疗或保健用途?这些都是未知的。

  ② 药材质地  

药材质地主要指所加工的原料是直接取材于新鲜植物,还是干燥药草。西方常见芳香植物的加工均采用新鲜草药进行蒸馏,且大部分需要严格控制从采收到蒸馏的时间,因为这会很大程度影响萃油量、效用成分结构与香气。而目前对中药精油的提炼多采用中药饮片,也就是已被干燥过,甚至经过了炮制的药材,这无疑影响着萃取结果,也左右着精油功效。

我们不妨以「陈皮精油」为例来细看这个情况。中药「陈皮」取自茶枝柑,一种橘的果皮。如果我们取新鲜茶枝柑果皮进行压榨或蒸馏,得到的精油可以称之为「陈皮精油」,也可以称为「橘精油」,其中保留了更多单萜烯类的小分子成分,气味活泼,挥发性快。而陈皮入中药是需要经过陈化的,甚至还有越陈越好的说法,因此不同年份的陈皮在挥发油的成分构成上就会出现微妙变化。一些研究表明,陈皮精油的总含量会随着年份的增加而逐步递减,有出现明显下降趋势的像是D-柠檬烯这样在新鲜果皮中含量偏高的小分子成分。但有意思的是,也有一些成分仅会出现在特定年份中,如橙花醇、乙烯橙花酯和2,4-癸二烯醛只在贮藏3年的广陈皮中能检测出来。[17] 如此一来,再加上陈皮产区的不同(目前主要有广东、四川、浙江),萃取工艺的多样性,最终可以获得的「陈皮精油」就有了“万千”可能,且它们的价格也会极为悬殊。像采用仅做初步干燥便进行蒸馏的陈皮精油价格在一公斤百元以下,而如果是3年陈新会陈皮,哪怕是用的边角料进行蒸馏所得精油的价格都不低于一公斤五千元。它们之间的差异有多少?它们对同一症状的处理效果会等同吗?哪一种是既经济实惠又功效显著的?诸如此类无法用一言以蔽之的问题正是目前中药精油难以切实落实在临床应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③ 生产的标准化  

在西方,要判断一款精油是否具备临床治疗效果,通常会参考以下几个标准:

A. 植物身份的正确性:这里包括植物的品种正确性,植物化学(ct)属性的确凿性,以及明确的植物萃取部位。 但这部分在国内的生产环节是并不被重视的,我所知的是在纯露这个品项里问题尤为严重。譬如黄芪纯露,大部分的加工者蒸馏的都是地上部分的茎干、枝叶,而非根部,鉴于此,精油生产中是否会存在植物各部分参杂蒸馏的可能,很难让人不禁心生疑虑。
B. 精油的纯正度:主要指在精油中不允许参杂任何不属于精油本身的物质,其中尤其是为了调整香气而可能添加的芳香单体;以及不允许进行为调整香气而对精油的分子做出删减、修改等行为。 
C. 植物来源的可靠性和真实性 :这里除了要明确植物的产地来源,是否来自于道地/特色产区;还需要对植物的种植方式有所了解,是普通商业种植、野生生长,抑或有机耕种。再细致一些还会牵涉到植物是被如何采收的,是使用机器大规模采收,还是人工手做采收。这些因素都会对精油品质产生影响,越细致的因素对精油能量层面的效果影响越大。
D. 萃取工艺与操作的严谨性:优质精油的诞生是需要相当的耐心与等待,但目前很多以追求产量为目的的生产商会在蒸馏的同时添加各种溶剂在植物中以缩短蒸馏时间和加大产能,这无疑会严重破坏产品品质。又加上精油脱胎于植物,植物受到气候环境的影响,每年的含油量,成分比例分布都会有所不同,所以蒸馏后的品质分析与检验就显得尤为重要。这种检验不是只通过鼻子嗅闻的辨别,还必须要有气相色谱的辅助去了解其中的具体成分构成情况。这一做法也是为了观察和掌握植物与环境之间的互动关系,从而再反馈于种植环节,是有人工干预种植环境下稳定植物品质的重要步骤。

然而以上述标准来对照中药精油生产现状的话,无论在种植还是生产的各个环节,怕是都欠缺足够的品质管理和监控。当然,我也可能会有顾及不周或孤陋寡闻之处,若是有哪家企业是以上述标准在进行中药精油生产的话,也请联系告诉我。但若是以市面上现有流通的大部分中药精油来看的话,我很难从内心去信任它们的品质。而若没有可靠品质的精油,没有真正适用于芳香疗法的治疗媒介,中医芳疗或是有我国特色的芳香疗法体系的愿景,又从何讲起呢?


第四部分:为什么我从不敢说「中医芳疗」?


很多年前,曾有一个中医机构向我提出过课程邀约,而这门即将要被推出的课就叫「中医芳疗」。不过我当场就谢绝了,说我讲不了,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尚未搞清,又何谈教课呢。可是对方认为没有关系,课程会由两位老师来带领,一位中医师,负责中医基础知识;而我只需要讲精油的部分,且讲解内容只要稍稍与一些中医概念挂钩即可,比如把精油按照五行的方式做一下分类。这实在让我哭笑不得,是认为他们想得过于简单和天真呢,还是有些不负责任?当然,此事后来也就没下文了,至少在我这里。

无论我有多少时间生活在海外,受过多少西方教育的影响,中华文化都是令我赞叹和无比珍惜的,其中中医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中医所涉猎的内容其实远远超越了普通医学的范畴,而是蕴含从「道」到「术」系统化和精确化的一门生命哲学,也因此,中医不能说是用来“学习”的,更多则需“体悟”,这就不得不依托时间与阅历的协助。而如果要进行两门学科的整合,尤其还要整合像中医这种底蕴深厚,视角独特的哲学,是非到无比精通而不可为。而且,我一直认为,学科与学科之间的整合应是一个化繁为简的过程,是因为了然了不同学科背后相通的那些部分而进行的方法优化或提纯,绝非概念的堆叠,甚至是应用的复杂化。更何况,从上文的梳理来看,从归经到配伍,从辨证方法到中药精油,这些中医核心内容在芳疗上的匹配和应用,几乎无一经得起反复推敲。在这样的情况下,「中医芳疗」名号的诞生是否会显得为时过早?

其实,在写这篇文章的这段时间里,我想的最多的并不是如何促成芳疗与中医的整合,而是它们真的有必要整合吗?我不否认,芳香疗法的确需要一些诊断技术与方法去对现有体系加以补充和支持,但真的有必要扣上中医那么大的帽子吗?还是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承认,其实在现阶段,中医体系下可以为芳香疗法借鉴并能用好的仅有极小一部分?再退一步来讲,西方对于芳香疗法的应用仅借由现代医学的框架,却已然把这门学科发扬光大到了全球,这又是为什么?在这种应用方式下,每一位芳疗学习者都已经全盘吃透,运用到炉火纯青了吗?如果还没有,却又想整合新的学科,使自己看起来很“丰盛”,这是否会悖离我们希望成为治疗师、疗愈师的初心?

中医就更毋庸置疑了,芳疗对于它来说完全是可有可无,如果真的到了熟练运用或精通的地步,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不用中医体系里现有的针、药等方法,而要去考虑一个外来的新事物?更何况,中医千年的传承,留下了无数经典方与医案,某种程度上,更有了让后人“抄作业”的可能。而我们为何不能潜下心来细细研究体会,偏要标新立异?而且对于一种治疗方法,不可忽视的还有费用问题,由于精油需要更多步骤的加工,且在植物中的含量很低,势必需要人们支付更高的费用去完成一次治疗。基于这种情况,我们更应该去理性的判断和评估,在哪些情况下是可以突显精油治疗效果和价值的,是非用精油而不可的,那么在这些方向上进行针对性的研究或许会比当下广撒网,把精油嵌套在一个“无所不能”的模式中而更有利于这门学科的发展,以及使人们可以真正从中获益。

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曾经我也有过要去“创新”,希望在某些学科上玩出些新花样,从而与众不同的想法。但当我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疗愈方法,并有所深入后却发现,之所以世界上会存在如此多的方法,不是为了让人们将它们相互渗透后进行所谓的“再创造”,而只是单纯地为形色万千的人们提供更为适合自己以及自己愿意接纳的方式而已。而且很多时候,越复杂、越多元素的交织,也意味着它们越偏离本质,「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万物」揭示的就是这样的规律。尤其像中医这样的学科,它之所以有自成一派的表述,并非古文和现代语言的差异,而是因为它所描述的很多状态、概念极为靠近本质,只能用抽象的语言加以解释。也因此,对于这样的经典,往往更是一创新,就犯错!所以现在的我只想“恪守本分”,一门深入,还原每一门学科的真实面貌,让它们走出各自踏实的精彩。

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信息多元化的世代,眼界的拓展,资讯的交汇,无不带给我们一种打了鸡血般的幻想,总认为多多益善,总想着斜杠人生。而事实上,更多信息的降临是为了让人们可以逐步从「二元对立」的固化中有所觉识并触发转变,得以看见缤纷世界的各种角度,从而拉宽心的广度去容纳更多的“与己不同”。不过现实中,我们似乎更容易陷入的是资讯时代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会难以沉下心来去坚持和深究一件或几件事。可是只有广度,没有深度的人生注定只是匆匆忙忙一场空,看似拥有很多,但却没有一样可以被刻进生命里。更何况,对于医学或任何与生命相关的学科/行业来说,追求深度是它们义不容辞的义务,如果我们也像商业运作般地去包装它们,炒作概念,运作跨界,只会让我们越来越看不清生命的本质,而如果连这都迷失了,那么当我们在谈论着疗愈,进行着治疗时,究竟又是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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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评论

  1. 这篇论文写得太好了,虽然我对中医才刚入门,很多概念还一知半解,但我很认同你的思考哦!新精油图鉴是我唯一的一本涉及中医的精油书(花了几倍钱才买到了哈哈)。首先药草完整性,处理方式就导致了和精油属性完全不同,其次中医考虑的大概是Etheric body的脏腑而不是物质躯体或者解剖意义上的内脏,而精油的化学分析和临床方式则侧重与物质躯体的直接影响,我感觉很多概念就因为是同一植物硬要搅到一起是没必要的。也许最好的方式是哪种便宜,哪种方便,哪种疗效快,哪种病人最能接受,就用哪种,或一两种结合但以他们自行的理论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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